帶你去看美麗灣:照見觀光規劃的陰影

守護行動: 標籤: 守護杉原灣事件簿
作者:遲恒昌(東華大學觀光暨休閒遊憩學系助理教授)

編按:2014年是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案10週年,本案創下了許多「第一」,台東首起BOT案、台灣首例「公民訴訟」勝訴案、首次「兩次環評結論皆遭司法判決撤銷」。

此際,環境資訊協會推出「美麗灣事件10週年系列專題」,邀請社會、文化、生態、法律、觀光、景觀等領域的專家學者以及參與反美麗灣運動的重要人士,為讀者從多元面向分析美麗灣案、並記錄這10年環境保護及原住民運動的重要歷程。


美麗灣破壞沙灘建造水泥堤岸泳池。圖片提供:黃苑蓉

近年來觀光發展成為台灣中央到地方政府施政重點之一,觀光彷彿成了地方發展與就業的萬靈丹,觀光的經濟效益被高度期待,然而觀光產生的環境與社會衝擊卻常被刻意忽略。10年前(2003),台東縣政府認為位在刺桐部落的杉原海水浴場收益過低,轉由以「民間興建營運後轉移模式」進行開發(簡稱BOT,Build-operate-transfer),這就是現已持續爭議10年的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案。

2011年我完成國外學業返國,才有機會親臨美麗灣渡假村開發現場,那年夏天親眼看到飯店基地外圍沙灘上進行著游泳池水泥灌漿工程,令我驚訝萬分。這是台灣東海岸少有的沙灘,為什麼非要在沙灘上蓋水泥游泳池?當下許了一個願,要帶學生來此校外教學,看看這問題重重的渡假村,也從這案例中思考我們的觀光規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觀光規劃 在東海岸開課

2012年開始,在地球公民基金會的蔡中岳大力協助下,每一年我任教的「觀光規劃概論」這門課程的校外教學,我們帶著學生一路沿著台灣東海岸實地踏察幾個爭議的觀光規劃基地,包括花蓮溪出口附近、豐濱的山海劇場預定地、比西里岸基翬漁港附近的飯店開發。

這一路上,我們也向關切東海岸觀光開發的朋友詢問目前各地的情況,最後到達杉原海邊美麗灣渡假村前的沙灘。要感謝刺桐部落的林淑玲與其他熱心的朋友,每一年為同學解說此一爭議的渡假村開發案的來龍去脈以及最新的情況,特別是讓學生了解到這樣的觀光規劃與開發,對環境永續與部落生存的重大威脅。

對於教授「觀光規劃」這一門課的教師而言,美麗灣這一爭議性的開發案,正是說明觀光規劃理論與實際間斷裂的惡例。我們從中認識到,規劃從來都不是中性與技術專業而已,反而台灣公共建設的規劃過程常被質疑是一連串黑箱運作,缺乏在規劃的各個重要階段將資訊充分公開、與公民參與及監督機制,以致於後續問題重重,一路遭致反對抵制。

美麗灣開發案以BOT方式進行,但卻很難說服社會大眾,這樣少數人使用的觀光渡假村的規劃何以是符合公共利益的設施?而得以需要採用BOT方式進行?渡假村真是部落最需要的建設?又究竟誰需要在沙灘上的游泳池?誰有權力這麼做或抵制?誰的利益應被優先思考?誰在利益的交換中被犧牲?

台灣奇蹟 荒謬環評

每一年校外教學,學生都有不同的心得,有些學生見到這龐然大物的建築與飯店的植栽,覺得比想像中好看,或是覺得建在沙灘上的游泳池不可思議,這樣的觀光規劃怎麼會通過?得跟學生說明這荒謬卻真實的故事。

最初美麗灣渡假村是以0.99公頃面積,規避必須事先進行的環境影響評估審查,在官司連連敗訴之後,在飯店主建築及游泳池都已建好的情況下才開始進行環評。而BOT的委託者台東縣政府卻又身兼此案數位環評委員,似乎是「合夥人」兼裁判,在眾人抗議聲中竟然有條件通過了一棟已經蓋好的建築物的環境影響評估,真是台灣環評與規劃的奇蹟!

台東都蘭、刺桐部落的長老及族人10餘人,昨特別趕至高雄旁聽法官審理過程,他們穿著傳統阿美族的族服進入法院。眾人在法院門口舉著拆美麗灣毛巾高喊拆拆拆!攝影:李育琴。

令人觸目心驚的案例猶如恐怖連續劇一般的案情,說明了被扭曲的「公共利益」,與不透明的規劃審議機制;政府與開發商先是忽視,後又企圖分裂部落裡的族人(相關利害關係人)應有知的權力與參與管道;變裝想要暗渡陳倉不成,後又謀殺了台灣的環評體制;蔑視環境永續的價值,以偷吃步炒短線心態方式的開發,讓「觀光」這兩字聲名狼籍。

打破黑箱規劃 不要再有下一個美麗灣

東海岸的校外教學與美麗灣基地勘查,是一趟師生面對自己與知識學習的批判省思之旅。

觀光被認為是世界最大規模的產業之一,彷彿身在充滿前景的產業行列之中,我的學生最常寫下的心得是:原來觀光不是「無煙囪工業」、原來觀光發展有這麼多問題要思考。每一位協助我們校外教學的朋友,無非是希望從教育學生認識問題開始,然後能改變這個社會與產業的思考,而不要再有下一個美麗灣。

台灣當前許多地方觀光發展的問題與可預見的災難,導因於有權力的人們相信大型化與高資本投入的觀光發展方式,社會價值著眼於當前的經濟開發利益而輕忽自然環境的反撲、輕視少數人的權利。我們不可能阻絕觀光與旅行,而是該思考如何發展觀光?該如何永續而不炒短線?該如何觀光規劃?該如何掀開黑箱子?該如何參與?找回我們遺失的權力,以及思索並監督政府在觀光發展與BOT之中的角色。

美麗灣開發案可以說是台灣當代觀光規劃與開發的經典惡例,各方仍然持續的衝突與緊張說明了規劃是一社會政治過程,我們必須持續關切美麗灣後續的進展,究竟台灣的觀光規劃與治理要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