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三段對話 記憶野柳珊瑚礁的過去與現在

陳昭倫(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珊瑚礁演化生態與遺傳實驗室)

原文刊載於環境資訊中心

台北連續兩個星期細雨濛濛的天氣,在週日一掃而空,太陽露臉。好不容易等到了機會能夠去野柳收回放在海裡的兩支連續溫度紀錄器和珊瑚採樣,順便作一下今年北部潛水的ending。
 
早上七點和助理們開車到了野柳核二廠的入水口路旁的停車格。這條公路早期擔負著野柳到金山很重要的交通任務。後來,過山隧道打通了之後,這條公路車變少了,但是海邊慢慢畫出野柳風景特定區的區塊出來。由核二廠入水口的這個點可以遠眺金山方向的三燭台,天氣晴時,天空一片藍與海相連。
 
在準備著裝下水的時候,一部雙B的黑色轎車急駛過,突然間倒車停在我們的背後。車上下來了一為年約五十的大哥,一副好奇的走了過來。對話就這樣開始──
 
大哥:「請問這邊可以潛水喔!」
 
我:「是啊!這裡有北管處作的樓梯可以下去,跳過石頭就下去了。」
 
大哥:「喔!我都不知道。我都在國外潛水。前幾天才從印尼和巴布亞回來。那邊真的是世外桃源。魚好多,好大喔。整個人都是被魚群包圍著。那邊的珊瑚長得又大又漂亮,只是路程很遠,要坐兩天的飛機,兩天的船。」
 
從大哥的眼神看出來他對當地珊瑚礁景象深刻的印記。但我忍不住的問他:「花了不少錢喔?」大哥回答:「還好,12萬而已。」瞬間我看了雙B黑頭轎車一眼。對話又繼續──
 
大哥:「在巴布亞那邊潛水,你還可以到保護區之外的潛點去打幾條大魚上來祭祭五臟廟。當然,你要跟潛導關係搞好先囉!前一陣子聽說台灣去的團帶了十多把的漁槍準備去大開殺戒,結果呢,潛導看了超不爽的,就帶他們去潛那些看得到卻打不到的點,讓他們一條都沒打著。」
 
我:「是啊,他們保護區就像會下蛋的金雞母,生多了還會跑到保護區外,讓漁民和遊客使用。」
 
大哥:「就是,只要遵守遊戲規則,大家都高興。」
 
最後我問大哥在台灣潛水嗎?他一臉哭笑不得:「沒有!因為什麼都看不到。」他搖搖頭跟我道別後,走進雙B。在我還陶醉在巴布亞的魚群冥想中,雙B無聲的遠離。
 
我被野柳大浪拍打岩石的浪聲拉回現實,還是得要下水去採珊瑚樣本!野柳的海裡,還是老樣子。3~5米的石珊瑚長在紅鈣藻建構出來的藻礁上,不同顏色的珊瑚以紅鈣藻為背景,在陽光透過水層折色的柔光中,宛如一座珊瑚花園。這裡活珊瑚覆蓋密度是台灣北部和東北部海域名列前茅的。5米以下,由於沈積物的擾動,多為平鋪狀的珊瑚所覆蓋,因為鈣沈積的作用較慢,有的珊瑚薄得像洋芋片一樣薄,可以長到好大一片。然而,雖然野柳有宛如花園的珊瑚群聚,卻少了穿梭花園影舞者,魚類、海膽和貝類。
 
採完珊瑚樣本之後回到岸上,看到停車格多了兩部車。心想今天是週末,應該有許多休閒潛水的同好會來潛水吧。等走上樓梯之後,發現有三位先生也是很好奇看著我,其中一位年紀較長,大約六十來歲,另外,兩位好像是一伙的,年紀大約三、四十左右。我們三組人開始另一次有趣的對話。
 
兩位:「下面的浪還蠻大的喔!狀況還好吧?」
 
我:「還OK啦!下去後就馬上下潛,你知道水裡比較平嘛。」
 
兩位:「你是作什麼的啊!來休閒潛水嗎?」
 
我:「不是,我是作研究的,在中研院。」
 
兩位:「喔!作硬珊瑚的嗎?我告訴你,這裡的硬珊瑚非常多,是台灣北部最完整的了。」
 
我:「你們怎麼這麼清楚。我以為來這邊潛水的人都是打魚、放網和撿螺貝類呢。」
 
兩位:「沒有,我們整個夏天都在這裡剪魚網和垃圾。這裡那麼漂亮,沒有人保護真可惜啊!」。
 
在我驚嘆台灣保育志工臥虎藏龍的同時,老先生走了過來,開始另一段對話。
 
老先生:「你知道嗎?這裡30幾年前我就來潛水了!這裡出去12米的沙地上,魚這麼大隻(手比出來大概1公尺),龍蝦這麼大隻(也一公尺左右)。以前我們來打魚,都要用麻布袋裝,而且我還帶德國人來打。」
 
「喔!兇手就在這裡!」我看著那兩位默默在保育野柳的同伴,開玩笑的說。老先生似乎欲罷不能的繼續說道:「不只這裡,30幾年前,龍洞的鸚哥魚晚上吹泡泡睡覺是排隊的,卯澳的龍蝦每隻都超過1公尺那麼大,一次下去打都要用麻布袋裝,只可惜現在都沒有啦!」
 
兩位:「是啊!就是這樣被你們打光的,兇手!」
 
老先生急忙的辯解:「不!不!不!是流刺網、是核電廠的廢水、是……」
 
這段對話在「兇手」和「憶當年」的爭辯中,隨著我的助理們完成溫度計的更換之後回到岸上後,草草的結束了。
 
結束工作之前,佇立海岸邊看著遠方的燭台,灑下整海反射閃亮的陽光被海浪揚起的碎波捲入裡,穿透過珊瑚,照亮共生藻起動光合作用。能量的循環隨著珊瑚與共生藻間億萬年纏綿悱惻的共生愛情,在野柳的礁台間流動著。但是已不見一公尺的大鸚哥魚吹泡泡睡覺,不見一公尺長的龍蝦在行軍,牠們消失在台灣人這三十年漁獵和環境失衡的悲劇中。不過至少,在巴布亞,萬里之外,牠們還快樂的吹泡泡睡覺和行軍,值得安慰!
 
野柳,一個早在1975年就紀錄超過200種珊瑚分布的海域,失望與希望正交錯著。在車子駛離公路的同時,那兩位無名保育野柳的海洋志工,正要下水撿垃圾,三段令人玩味的對話,不經意的在暖秋的週日早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