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學日記】山的另一端,來去吉拉米代訪梯田、巡水圳

守護行動: 標籤: 田間記事
文 / 比西里岸學田小農夫

6月1、2日,工作站靜悄悄的,我們跟著比西里岸的mamo Fusay、中青年、大青年們來到吉拉米代部落。
吉拉米代與比西里岸部落恰好就在同一座山的兩側。我們這次是來協助吉拉米代部落休耕長達20幾年的梯田整地,好讓他們能在今年順利開墾,同時也以工作換取住宿,並讓當地居民帶領我們了解這裡的水圳與梯田登錄為文化景觀的過程,以及部落在有機稻米、部落生態旅遊等產業發展的努力。

進入部落搭乘的「部落高鐵」鐵牛車
沿著台23線彎彎曲曲,進入群山環抱的豐南村吉拉米代部落,首先來到部落的農事體驗區,比西里岸的大伙們換上全套農夫農婦裝備,搭著吉拉米代戲稱「部落高鐵」的「鐵牛車」遊覽部落風光。

在吉拉米代,參與社區的部落導覽與生態旅遊,可都要搭乘這種俗稱「鐵牛車」的農用搬運車往來聚落與田區,一方面可以控制人數,遊客也可以放慢步調遊覽社區,也提供了居民一些打工機會。

沒有休過的水田,沒有斷過的水圳

「搭!搭!搭!」鐵牛車穿過田地與聚落,雅各faki正要帶我們沿著最早開鑿的一號圳上溯源頭。
一路上,我驚異於吉拉米代田區的廣大,舉目所望,梯田稻穗滿盈,紛紛低垂了頭。
我想起比西里岸同樣大面積卻休耕著的梯田與幾被遺忘的水圳,這大概是與比西里岸最大的不同之處吧!
吉拉米代的水田不曾大面積休耕過,身為水田命脈的水圳當然也未曾斷流。
同樣面臨青壯年人口外流困境的吉拉米代,又是誰在耕作呢?
「就是我們這些老青年啊!」faki自嘲著,即使也曾經在外打拼,但守護祖先留下的水田,是使命,
似乎早了然於心。
過去老人家的智慧,當充滿雜質的大水沖下來時,先拿大石頭擋住水就好現代利用C型鋼與人造擋片的擋水設施用細竹子擋住圳道中的枯枝落葉,以防堵塞1號圳,處處是老人家智慧的累積

水圳沿山壁開鑿,行走的路徑緊挨著斷崖陡坡,不時需踩進圳裡才方便行走。同行幾位大概不習慣走山路的大學生不停滑跤,近80歲的mamo Fusay則寶刀未老,直直走在隊伍前方。路途中我們也協助修復了一小段因山壁土坡坍方,而水滿溢流的圳道。順著圳路前行,雅各faki在某處停下,只見幾塊大石頭堆疊搭建,橫跨在圳道上方。

沿著山壁開鑿,圳水沿地勢起伏不時像座小瀑布流瀉「是做什麼的呢?」
這可是在地老人家的智慧!就地取石材搭建而成,在大水沖來雜物之際,便可以先用大石頭擋住水,將水引流一旁,等水正常後再放行,以防雜物堵塞圳道,確保灌溉用水無虞。
在圳道中央放置一根枝節錯綜的細竹子,是另一個就地使用自然素材、保持圳道暢通的小秘方,來回水圳源頭的路上,我們親眼見證了它攔截枯枝落葉之迅速有效。接近源頭之處也有一座與前相似的石堆構造物,這回石旁卻豎立了兩柱C型鋼,原來是後人改用C型鋼加人造檔片取代原有構造物。「因為我們後代懶惰啦!」雅各faki半開玩笑解釋。

「懶惰」似乎常是當代社會變遷下難以避免的一種趨性,當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方便,那些被嫌惡為勞心勞力、麻煩、不方便的種種做法,似乎總是很輕易被捨棄。但是對老人家智慧的尊崇與敬意,以及希望部落永續發展的理念,又成了吉拉米代復甦古老工法的動力。

山的兩面 相似的處境

晚餐過後,便由部落工作者藍姆路為我們道來他們在「文化景觀」及農業上的行動。
文化景觀,視地景為人、地互動關係下之產物,不同於國家公園及保護區多所限制的概念。文化景觀的登錄,促使部落在維持自身主體性的情況下制訂了公約,以維護文化景觀的永續,「永續經營」也成了吉拉米代部落發展的中心思想。幾年下來,許多族人對於自己家鄉被納入文化景觀也深感驕傲與自豪,近年來更進一步與國際間熱門的里山倡議接軌。

然而輝煌豐碩的成果,卻仍無法避免部落內的流言攻擊與爭鬥暗流。一直以來,經營與推動的核心都屬於同一家族的成員,「家族企業」便成為被部落指責的來源。曾任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卡助講來滔滔不絕,「如果不是家族企業也沒辦法有這樣的團結力量。」一個家族的努力,往往被質疑為圖利自家人、自己拿錢進口袋、搞分裂、搞獨立。眼紅的人卻未曾想到,也許只是因為有一群傻瓜願意做這些事情。即使想一走了之的念頭從來沒有斷過,家族間的牽絆、對部落的的責任與情感,卻沒辦法讓他們說走就走。

「我們是成功的案例,也是失敗的案例。」卡助faki直言,也許當核心成員、部落的傻瓜們離去,過去所建立的一切都會立刻崩毀。

這些分享,比西里岸的部落工作者聽起來也有相當的感觸。
翻過了一座山,部落工作者的發言竟仍如此相似。

吉拉米代廣大的梯田

為歷史梯田整地  反照自身

2日清早,我們來到了此行要協助工作的田地。
這塊地休耕20年以上,巨石遍布,不若如今常見的水稻田般平坦無障礙,相較於下方早已經過整併而廣闊平坦的梯田區,這裡似乎更接近原本的樣貌,條件應該稱得上嚴苛。但田地主人們似乎不這麼想。過去老人家順應環境沿著大石開闢出一塊塊小而不規則的田,小塊的石頭則成為堆砌田埂的材料。巨石是休息時靠背的好地方,也是託放孩子們的好所在;即使休耕已久,石頭堆砌的田埂仍從石縫中透出不息的生命力,植物根系爭相纏繞、小動物們築了巢...想想若是水泥化的田埂大概就是灰泥一片地死寂吧!

地主fayi開玩笑說著以前去別家田地「米粑流」(阿美語:換工)時,都覺得怎麼別人家的田很大一片,
自己家的倒很快就做完了。情感豐沛的敘述讓人感受到地主家人們與土地深厚的連結。

我們使勁砍除恣意蔓延的葛藤,和早已茁壯的小樹,學著過去農人依在大石上休息,看著田地在眾人揮刀下漸漸露出原有地貌,我再度想起比西里岸廣闊而平坦的梯田。

水田為何休耕?水圳為何斷流?
吉拉米代的faki們說:「那是你們的老人家懶惰了。」我想,兩個部落位置不同,易達性不一,必定經歷了不同的歷史與社會過程,即使有許多相似的結果(如青壯年人口外流、村落人口老化等),我也不願以「懶惰」一言以蔽之。
但我知道比西里岸的許多梯田們現在正因它的山海美景待價而沽。

Faki問:「為什麼你們的水斷了呢?」
「一定可以再做起來啊,水沒有了就修啊!」Faki理所當然地說著,看似輕鬆,底下卻透著永續經營祖先開創的田園、守護祖先智慧的堅毅的心與覺悟。吉拉米代的faki如此鼓勵比西里岸的大中小青年們,慢慢做、一步一步來,比西里岸有屬於一條自己的路。

「我們的水為什麼斷了呢?」比西里岸的年輕人們自問。
也許,水圳會是比西里岸青年們下一個要深探的目標吧!

大石堆砌的水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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