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西里岸的溫柔紀事

2011年11月05日 星期六

編按: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在台東成功經營環境信託體驗園區以來,已是連續第四年與週邊部落及學校合作辦理環境教育營隊,目的在於落實環境信託的精神:由在地人參與地方的保育事務,並讓受託的山林成為一個人人可共享的美好環境。比西里岸的美好和落寞,只有居民和長期駐點的工作人員最能體會,就讓我們透過宇芝的觀察,來看看這個東部部落的面貌。

當初在報紙上看到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的徵人啟事,寫著:「環境教育及棲地管理專案執行,不定時會去台東或澎湖出差……」其中深深吸引我的目光的,就是「台東」兩字。

六月初到協會報到,過了兩個月在台北的辦公室生活。七月底我終於來到台東見識到傳說中的「台東成功信託體驗園區」和「比西里岸」部落。經過了五次來去台東,前前後後加起來長達六週的駐點時間,慶幸的是,我對台東原本的浪漫想像沒有被破滅,而對於當初算是很出乎意料地留在台灣的初衷沒有失望。

比西里岸:文化、族群、宗教大熔爐

在加拿大的生活讓我有機會和許多不同文化和生活背景的人接觸。反觀我在台北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所認識的台灣是比較片面的。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台灣落腳,走出台北、來到台東,重新發現這小小的一個島國其文化大熔爐的程度決不亞於有「民族馬賽克」之稱的新移民大國加拿大。小小的一個比西里岸部落,除了占多數的阿美族人還夾雜一些漢人。旁邊的成功鎮上住著很多客家人,和儼然組成了當地生產力、繁殖力和消費力大宗的外籍配偶及勞動者。

就連在宗教信仰上,部落也是個奇妙的靈界大熔爐。剛到部落的時候,部落的孩子問我:「你是拜拜的,還是信耶穌的?」我們對原住民的既定印象就是他們都是基督徒,其實不然,信仰祖靈的、台灣民間信仰或道教佛教的也是有人。在台11線旁的各個部落內,光光「基督教」這個傘狀的總稱旗下就包含了至少有真耶穌教會、基督教長老會和天主教三種。「耶和華見證人」的信徒也有他們的版圖。小小一個濱海部落,暗藏了這麼多元的人種、文化和宗教,乍到此地,著實吃驚。

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

在此起彼落的阿美族語的包圍下常常會有人在國外的錯覺。在這兒語言的似通非通和不那麼強調效率的生活態度讓我回想起在南印度感受到的氛圍。前一陣子同事溫于璇和我為了籌備兒童營活動而提早到台東駐點。到達約兩天過後我們向信託中心主任孫秀如報告:1. 找不到童玩教學的老師。2. 週末舉行的兒童活動和成功地區長老教會的運動會撞期,所以小朋友的報名可能受影響。秀如擔心地說:「聽起來蠻慘的!」于璇和我卻不約而同想著同一件事:「為什麼我們都不覺得緊張?」

因為我們在部落裡著實體認到一個真理:The only thing constant in the world is change(在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這就是為什麼我和于璇只要一回部落就很快地掌握到,如果用台北一絲不茍的態度來此地待人處世,不出幾個時辰就會崩潰的道理。我們以「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坦然和耐心來面對,通常都會有一股神力,幫助我們完成任務。

從上山下海,到離鄉背井

部落裡的人除了工作之外,有時間就出海捕魚,退潮的時候去挖海螺、撿海菜,下雨後去撿地木耳(俗稱:「情人的眼淚」或「下雨的大便」),到山上去放豬,在家裡旁邊的空地種菜等……。基本上不需要太多錢也能過日子。原住民大哥通常都擁有一身好本領,舉凡蓋房子、撒網捕魚、用魚槍射魚、修東修西都是基本動作,再賢慧一點的連編織和木雕都包了。從這些以前存留下來生活習慣可以窺見早先東海岸的阿美族人過得是不愁吃穿,肚子餓了上山下海就是冰箱的生活。

五年算一個階級的阿美族社群結構強調敬老、服從、團結,族人過著關係緊密的部落生活。但是自從外來強勢文化的介入之後,族人因為要賺得現金離鄉背景工作。人口流失、家庭分裂、社區的瓦解……變成再尋常不過的現象。就連上述以前留下來的生活習慣與技能在這年輕的一代都面臨失傳的威脅。

透過孩子的眼,在光影中捕捉部落姿態

今年的10/23、24,來自比西里岸的部落青年與和平國小近30名學生,在環境信託的體驗活動中,集體創作完成超過6個主題的部落及自然影像記錄,呈現出在地孩子眼中,有趣的部落生活與不一樣的觀察角度。

我們帶著部落的孩子一起做攝影活動,我和另一個同事阿朱帶的這組孩子自己設定了一個非常超齡的主題:「空屋」。穿梭在部落裡迷宮般的小巷弄間,我們一行人捕捉著一間又一間頹圮房舍的光影。部落簡直是一座露天博物館,展示著當人離開之後被離棄的屋子開始崩解的各個階段:壁癌入侵、家具毀壞、鄰居垃圾棄置、屋瓦坍塌、鋼筋外露、斷垣殘壁、植物進駐……破敗的空屋訴說著部落的寂寥與人的落寞,就像柑仔店外婁子裡成堆空的紅標米酒瓶和保利達B酒瓶傳達了人們的失意和不再在意。

寂寞部落的溫柔和堅毅

雖然部落有著很多令人心酸的地方,同時它也有著許多令人心動的地方。我心動於它的美,不僅是海天一色、蔥翠山嶺的美,令我懾服的還有好多好多其他的美:響亮的鼓音、清脆的歌聲、鬼靈精的男孩會發光的眼睛、孩子們後空翻栽進海水的身影、肌肉勻稱的少男打鼓時散發出來的自信、顴骨高聳膚色黝黑如同東非時尚模特兒的少女、揉合著原住民有機的美感改造過後的建築物、都市裡刻意栽培出來的資優生沒有的渾然天成的資質、還有經過一整天彎腰駝背向耆老學編織的蹂躪後還是不放棄的少男的堅持、理事工理事長對孩子視如己出的關愛……這一切一切的美,讓我深信這落寞的部落擁有著溫柔堅毅的生命力,正在訴說著美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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