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腳印】拿土地「環境信託」!自然谷的3個傻瓜

  • 作者 周 昭蕊
  • 日期 2012.03.18

【2012-03-18 TVBS 記者 吳安琪 / 攝影 曾福強 報導】

自然谷志工吳杰峰:「跟他講我是誰,然後我們今天為什麼來這裡,祈求他保佑我們今天能夠順利,他假如帶給我們任何學習,我們都願意接受。」

每一次攀樹之前,吳杰峰都會這樣跟樹說說話,這很重要,有人要在你身上掛繩子的話,你一定也希望對方先打聲招呼吧!吳杰峰:「Throwing,Throwing就是拋擲,Throw的ing,就是拋擲的意思,Throwing。」

要把攀爬繩掛上樹,先要送上導引線,這次沒掛到想要的樹杈,沒關係,重來一次,只是後來,重來很多次。吳杰峰:「他這樣的樹杈有時候,可以一箭雙鵰,一次掛兩個繩,但是那個,所以我剛才就在做這個動作,結果我的感覺就是,樹不喜歡我做這個動作。」

吳杰峰:「以前剛開始練的時候,拋一個下午,都不見得拋得到,很正常,去爬那個神木,神木就是(不讓你爬),不讓我爬,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學習跟樹要講講話,來就覺得我們,已經學得很厲害了,就開始爬,就發現上不去,帶了一大堆裝備背上去,然後背下來。」不動、不說話的樹,也有意見、有想法,就看人懂不懂得聽。吳杰峰:「喔,成功了。」

這是攀樹作業第一步,接著牽上攀登主繩,另一根安全確保繩,也要找合適樹枝掛上,還有保護樹幹的軟管,怎麼送上去,有很多繩結要打,另外,省力的滑輪該怎麼架,該用那些安全裝置,一項一項,都是學問。吳杰峰:「他就跟你上跟你下,假設我們今天你操作錯誤,或是真的樹幹我沒有預測好,它斷掉了,就把你抓住。」這樣的小東西讓人大安心,不過吳杰峰說,目前在台灣的攀登,以及高空作業人士用的不多,因為這套東西不便宜,不過他當年的攀樹老師,對這些基本動作很要求。吳杰峰:「我們買這塊地的時候,還不會攀樹這個技術,正好說想來看看,村裡面的桐花季在辦什麼,看到,欸,竟然就在攀樹。」

大學時參加登山社的吳杰峰,立刻想學一學,老師開出3個條件。吳杰峰:「第1個條件就是自備裝備,我說好,第2個條件,就是要學到會,我說那沒有問題,一定要學到會,第3個條件就是,忘了老師是誰,這個條件有點奇怪,因為這群老師,是學老莊思想、道家思想,所以老莊的思想是,無,沒有要那個名啦。」結果吳杰峰不只學攀樹,也學到那種功成而弗居,「無」的態度,這要說到剛剛提的,買這塊地的故事了。吳杰峰:「保護一塊棲地,是最早的想法。」

那時候總共6個人,常一起登山,參加野外活動,揪團買地,據說最早是吳語喬的點子。荒野協會秘書吳語喬:「常常會發現,你今年來、明年來,哇,那整個那個山系的變化,還有一些地方的開墾破壞,其實會開始會有點觸動,就覺得心裡很難過,就覺得漸漸地,想發願做一些事情。」吳杰峰:「最初是這樣子在想保護棲地,假設我們又可以運用這個土地做生態導覽,或做什麼樣的活動,有一點收入,也是不錯。」
而這片原本栽種柑橘的山谷,在他們來買地時,已經廢耕將近20年,差不多恢復到原始的樣子了。吳語喬:「它這個凹地是它原來就有的,然後那個水泥路,我們就以這個地方來蓋建築物,並沒有特別再去挖哪個地方來做,所以我們蓋這些建築物,剛好都沒有去砍到一些大樹。」
之所以要蓋棟房子,因為畢竟還是要有個人能活動、上課的基地,後來朋友送來幾隻雞,加上收養了幾隻小狗,山居生活成形。吳杰峰:「我們花了大概1年多在處理藤蔓。」記者:「就這樣子手工,看到就拉?」吳杰峰:「對,拉、然後鋸啊,然後再種一些,像這辣椒就自己種,就野化了嘛 ,反正不要管它,然後這棵是李子樹。」

一般果園為了採果方便,會將李子樹矮化,這棵則是自然玉樹臨風,旁邊粉紅色的是桃花,兩相映襯,何必塞車去賞櫻,吳杰峰說,其實台灣消費者為覆盆子,這種水果付高價,也有點冤。吳杰峰:「覆盆子就是某幾種懸鉤子,很多人以為覆盆子,是歐美的溫帶水果,不是,覆盆子的家,在東亞、台灣也是,台灣有將近40種懸鉤子。」

就這樣,一片綠意掩映中,幾點艷紅,吳杰峰說,懸鉤子是他登山時的重要夥伴,因為隨手可得,含大量維他命,只是不講,一般人不會知道,後來還看到珍貴筆筒樹,以及嘗起來像小小水梨的山桂花,吳杰峰隨手比劃,像在介紹老朋友,怎麼有辦法記得這麼多植物啊?他說,喜愛自然就記得了,純淨的環境,也讓4隻狗、甚至是貓,愛跟著人來遛達,這片山谷裡各式動植物,顯眼的、不顯眼的,至少千種,有的原本就長在這裡,也有吳杰峰、吳語喬移來的台灣原生種植物。

吳杰峰:「我其實高中要考大學,我本來就想要讀農的,只是後來是家人都說,我們家又沒有地,讀那農幹嘛?沒有東西讓你種啊,所以還是讀工學院,但是後來這個因緣就是,後來還是要跟這有關。」也是一種因緣天注定吧,所以吳杰峰後來辭去竹科工作,拿出100多萬買地,家人沒再多說什麼,對吳杰峰他們這個買地團來說,一切就像水到渠成,所以這片位在新竹,竹東芎林之間的山谷,他們取名「自然谷」,不過這個「自然」,還有更深一層意境。

吳杰峰:「王邦雄教授他有一個見解,自是指自己,然是指肯定的意思,最重要要找回自信自在自得,自己肯定自己,所以我們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不能人家問說,哎,怎麼樣想法啦或怎麼樣,其實我們就覺得,我也講不出來,就覺得我們該做,我們就自己做,覺得說要做這件事情,但是別人是不是來肯定我們,不是那麼重要。」所以這片谷地裡,動植物各自循本性,各自繁茂,而人要忙的事也不少,有些朋友們想上山來,學習環保理念,吳語喬要為他們,打造各種藉眼耳鼻舌身,五感親近自然的課程。記者:「都沒停過,一直忙?」吳語喬:「很多瑣碎的事情。」

忙的,還有小心拿捏,在不打擾生態跟舒適生活之間的分寸,所以吳語喬把自己兒子,也帶上山來幫忙。吳語喬:「我們燒水都是用木頭燒的,燒開水,因為我們這裡,現在大部分很多,像瓦斯還是有啦,就是有時候下雨,不然大部分時間用木柴,像洗澡一定柴火燒的啦,因為這樣子可以節省很多能源,小朋友做些生活體驗的時候,我們就讓他自己燒火啊、煮東西。」

在這裡,親近自然,很重要也很有趣的一課,就是攀樹了。吳杰峰:「順便把它往上推,腳要出力、腰要出力,站起來。」

初學者大抵就是用這種,毛毛蟲姿勢往上爬。吳杰峰:「我這樣子就快沒力了。」

要手腳協調,要腰腹用力,好不容易離地1公尺,剩下的,只好靠人幫忙。吳杰峰:「1、2、3。」

後來被拉到離地,至少4層樓高吧,再一次從拍攝畫面看到,還是雙腳發軟。吳杰峰:「我試著把妳拉到那個地方,可以站上去嗎?」記者:「站在那上面?」吳杰峰:「喔。」當時其實除了緊緊巴著繩子,腦袋已經放空,最後是「原封不動」,重回地面,那時候吳杰峰本來希望,我跟這棵老樟樹,更親近一些的,像是這樣。吳杰峰:「再一點點,要用腳去勾啊,OK,好。」吳杰峰說,一樣的高度,攀在繩上跟攀到樹上,感覺是不同的,只是對當時的我來說,那一抬腳,是無論如何萬萬不敢,可惜了;相對的,吳杰峰沿著繩子一路上攀,不只身手矯健,臉上還開心地發光。

吳杰峰:「每一次上樹都會有不一樣的體悟,像這棵樹,我們爬了很多次,每次上來還是覺得很興奮。」記者:「真的啊?」吳杰峰:「因為他有很強的能量,大樹都…超過百歲的大樹,他們那個,說不出來那種感覺,能量的感覺,就是上來之後,他會給你充電。」

觀眾或許從一開始就疑惑,稱呼這棵樹,怎麼會用「他」?而不是「它」呢?吳杰峰再三強調,因為樹有生命、有知覺,曾有一次,一群人一起跟這棵老樟樹溝通,不約而同感覺到,這棵樹告訴大家,自己是男性、167歲。吳杰峰:「我們那時候有問說,我們爬樹會不會造成你的傷害?你會不會不喜歡?他給我們的回應說,不會,他很高興,就是人能夠跟他一起玩,運用他來玩,我們會很高興,他也會很快樂。」

因為樹上,也是讓人驚喜的教室,除了可以看到不少平地難見的昆蟲、動植物,甚至對人生觀也有啟發。吳杰峰:「放鬆一點,來欣賞這個環境的話,你會覺得那個,視野不一樣,角度不一樣,你是站在一個制高點,在看這個眾生,其實是很神奇啦,就是說,當你有一個超脫的感覺的時候,你就發現,為什麼要去爭那些東西?所以我們攀樹的老師講說,兩黨應該上來這邊對話,這時候只有考慮到安全問題啊,就要相互幫忙。」

超脫之後,進一步,攀著樹上上下下的一些動作,還會逼著人腦袋轉彎,想想一些本能反應,是不是反而是限制,例如那個把人連結在,攀登主繩上的布雷克結,是個抓越緊、越讓人往下掉的結。吳杰峰:「我下來的時候,兩隻(手指)這樣,耶,把這個5個繩圈的頂端一碰,就下來了,但是你放手就得救,放手得救,但是這是違反人性的。」

可是原來放手不一定是壞事,就看放掉的是什麼東西,這一點,吳杰峰有深刻體會,就在3年多前,金融海嘯爆發後,原本揪團買地的6位谷主,有3位不得不抽回資金,剩下吳杰峰、吳語喬,還有一位劉秀美,依照一般常理,再撐下去,也是自討苦吃吧!吳杰峰:「像語喬那時候,小朋友在讀書,而且讀大學,另一個夥伴叫秀美,他們家3個小朋友,也都是讀大學高中,就是壓力都不小。」

而且秀美是單純家庭主婦,沒什麼額外收入,採訪那幾天,還因為要照顧公婆,實在挪不出空上山來,這樣的3個人,卻決定放掉全部積蓄,把這塊谷地保下來。吳杰峰:「我們都有壓力,只是每個人覺得說,他要不要再繼續做的理由是什麼,我們覺得說,已經走到這裡,不想要放棄。」

吳語喬:「對我來講,我是已經想了很多年,我是一個夢想在走,我是一個願力在走。」

任何保育的工作,都需要時間來累積成績,已經起步了,實在不想回頭,只是不放棄的結果,就是剩下的3個人,得想辦法湊出更多錢,補足突然而來的資金缺口,於是,賣屋的賣屋、借貸的借貸。吳杰峰:「家人就會開始有很多問號,一定要這樣子嗎?你是不是被騙了?還是怎麼樣子,還是什問題,嗯,不過我們家有個特點,像我家後來能接受我要這麼做,因為我可能以前給他們的觀念就是,我不會做傻事。」

還說不傻呢,土地好不容易保下來了,3位谷主卻商議著,在1年前,把它「環境信託」。吳杰峰:「發現無常,不只是人發生意外,才叫無常,比如說像金融海嘯的風暴,甚至是一些小爭執,理念啦,會不會造成成為一個大問題啦,這些都有可能是問題,但是信託之後,變成你跟人家契約。」

所謂環境信託,就是將環境託付給,值得信賴的民間組織,以民間的力量,進行維護自然及人文環境的工作,不過這下子,就別想再要有名下登記了一塊土地,可以傳子傳孫的那種安心感、擁有感了吧!

吳杰峰:「村民最開始的時候是,婆婆媽媽在聊的時候,聽他們在耳語,就是上面啊,有6個有錢人,上面要蓋小木屋啊,蓋度假別墅,那後來信託之後,因為6個變3個,就講這3個一定是買地要捐地就是傻瓜,變成3個傻瓜,在做這種事情。」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誰都會疑惑。吳杰峰:「其實說講環境保護,講自私一點,仍然是在為自己,只是這個自己就是,我們跟萬物是一體的,我們為了它,還是為了自己。吳語喬:「我常講說生命是有限的,那我覺得土地才是無限的,我們要如何盡快保留一塊好的土地比較重要。」
講來是很有道理,只是,硬生生放掉名下、好不容易存聚下來的資產,真的是挑戰,所以很多人想都沒想過,真有這樣的事。吳杰峰:「像去地政事務所,你們是財產信託嗎?還是個人什麼信託?他其實不知道,因為光信託本身,就私益信託,也不是那麼常見,又是公益、又是土地,突然發現這個沒有辦過,竹東的地政事務所就問,然後問上去也都沒有案例,他說,啊,你們這是全台灣第一個例子,喔,傷腦筋。」
不過公文作業再怎麼麻煩,就當成對自己決心的考驗好了,也還好,不是谷主了,做的還是自己喜歡的事。吳語喬:「其實我很早就有一些理念、一些想法,其實我現在,一直願意做這些事,是因為我覺得,我的夢想在實現的感覺,雖然做的還是很辛苦的,因為剛來的時候要整地啊,每天除不完的草啊,要做一些苦力、勞力啦,可是你會發現,它慢慢往自己的夢想在實現,其實就覺得很開心。」

而且原來吳語喬,也是攀樹教練。吳語喬:「杰峰,他這個(樹洞)需要做一些外科手術嗎?」吳杰峰:「那一個不用,那個應該不用。」吳語喬:「我看這麼大。」吳杰峰:「因為當時有個非常大的枯枝斷掉。」不免好奇,要多久可以練成那樣悠然上下?吳語喬先一陣哈哈大笑。吳語喬:「我以前是非常怕毛毛蟲。」記者:「真的?那在這邊,常會碰到蟲啊!」吳語喬:「後來其實來到自然谷後,我覺得這是自己慢慢去克服啦,恐懼也可以克服,高度都是可以克服的,我覺得那都是要學習啊,真的,以前我也是只要爬一點高,我也會很害怕欸,我覺得這都是慢慢慢慢的。」所以,那種捨去畢生積蓄的勇氣,也可以學習而來嗎?吳杰峰、吳語喬都說,其實還靠著這一路有很多朋友幫忙。吳杰峰:「我都稱他們是隱性的地主,沒有他們,這裡可能還是要,因為這個資金的關係,被迫要賣掉,因為有他們,所以我們能夠運作下去。」

而且一個生態基地的永續經營,還要左鄰右舍同心。吳杰峰:「社區居民很熱情,自己裝啊,吃飯啦,吃飯吃飯。」

這天村長招呼了一群村民,進谷來「陪」吃午飯。吳杰峰:「也是臨時,我想10點了,我才打電話說中餐怎麼辦,她說也不知道,我說那我煮上來,村裡家政班詹班長廚藝一把罩,幾樣村民栽種的鮮蔬,料理一下,都是美味。吳杰峰VS.村民:「還要加上茶一杯,50元,那是烏龍茶,650元啦,你開黑店哪,這裡本來就黑店哪,滿天綠的,哪有紅的,晚上來這裡更黑,我跟你講。」因為路燈有很多是不亮的,就住在山谷谷口的村長,怕光害影響山上動物昆蟲的生活,努力好多年,終於讓接近山區這邊的路燈,夜裡不要開太久。華龍村村長田興業:「人都是住在地球村啊,都是靠這種機緣嘛,對不對,他也是從事生態類的,對我們社區,整個大方向都非常有幫助,所以非常鼓勵他們。」

為了想看看這一整區,越來越豐富的生態,來拜訪的朋友,也越來越多。參觀民眾:「看不出它早期有那個果園,曾經耕作過,大規模果園,現在看不出來了,完全看不出來,因為20年,以廢耕20年來講,它土地已經恢復它原來的樣貌,該有的樣貌,真的都是寶,都是寶啊,知道的話,很多都是寶,不知道的話不是寶,是草。」

這一家人有一塊果園農地,最近幾年也開始朝向自然耕作,保存生態的方向努力。劉秀美:「我們發現其實已經有人在做,已經有人比我們更早在當傻瓜了,我們根本不害怕、不孤單。」
不會孤單的,吳杰峰、吳語喬,還有從來沒在媒體上露面的劉秀美,都有深刻感受。吳杰峰:「因為買這個地,然後認識這群攀樹的老師,因為攀樹,然後認識了道德經,就一直開啟一些機緣,然後我們就,其實這種收穫不是,假如你去買,你可能還買不到,人家也不見得會跟你講這些事情,所以捨得,中文讓我覺得很神奇,你捨去這個東西,看起來像失去,但是得到的東西,你難以想像。」

這片山谷完成環境信託,到現在1年,對他們來說,只是實現第一個夢,接下來又有新的夢。吳杰峰:「全民都信任這個事情,然後一起來做,這個過程是很漫長的,像日本已經將近50年,英國也100多年,歐美都是做幾十年的歷史,我們才0歲、1歲而已,所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吳語喬:「其實這些活動也是,希望能夠讓大眾來參與,然後透過這樣的一個,他們來參與的一個方式,來傳達環境信託的理念,然後我們只能很踏實地做,一點一滴地做。」

吳杰峰:「如何取得大眾信任,人家知道說你們,不是在做一件自己來出名,自己是有錢人來蓋小木屋,不是,而是做一件,為我們下一代保存永久的淨土。」

夢很大,可是如果成真,是多美好的事,跟汲汲營營,守著存摺上數字的做法相比,哪一種是傻瓜,你會有什麼樣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