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氣大寒:家的意念(下集)

守護行動: 標籤: 田間記事
文 / 黃苑蓉 2016.02.03

前言:比西里岸部落的Kacaw(陳先順)阿公,他今年已經88歲了,人生經歷了三個時代,部落傳統社會、日本時代、國民政府時代。他說,「這幾年身體明顯變差了,趁我還有辦法說話,回憶過去的時候,把我的故事寫下來!」老人家所珍惜的、想要傳承給下一代的、不管時代如何變換都要守護的,所謂部落的價值是什麼? 就從人之初的「家」開始說起吧...

家的遷徙

阿美族的茅草屋,重要的梁柱為實木,其餘主要建材是竹子,以卡榫、黃藤固定結構。茅草屋只怕颱風。颱風季節來臨前,家裡的男人要上山採藤條,回家削成藤皮,越長越好,把屋子梁柱綁牢加固。房子如果被颱風吹到歪斜,就找部落的人來幫忙一起「扶正」。Kacaw印象中,家屋就歷經三次重建,都靠親族合力完成。

不過,到了民國40年代(1950年代),一年有好幾次大颱風,很多人的家遭殃,有屋頂飛到山坡上,有家屋整間位移,不勝其擾,「乾脆往海邊搬比較避風」人們心想,紛紛移居海岸林中。以前的海邊腹地還很寬,從舊部落的斜坡下山,會經過一大片海岸林(土質是沙子),然後才是寬度50公尺以上的沙灘,最後才碰到海水。

以前的男人下海潛水可以繞nowali'an(現在俗稱的三仙台)一圈找魚採菜。Kacaw的姊夫Lekar是部落裡有名的「海男」,擅長釣魚、潛水射魚,餵養了全家人。以前的海,魚很多,多到宜蘭來的人在部落前方的海上做定置漁場,還設有copo(瞭望台,浮在海上),漁民在高處觀察魚群動向,一有魚群進入漁網區域,就做信號告知漁船圍捕。

nowalian(三仙台)海灘上,現在多了許多彩色塑膠碎片
圖:2016年1月,當年阿公們活躍的舞台Nowalian(三仙台)海灘上多了許多塑膠垃圾。

成為守護家園的力量

關於海的技能,Kacaw是在sfi(部落集會所,男子限定)跟著哥哥們學會了下海。Kacaw公學校畢業後到17、18歲之間,有5年的時間住在sfi,接受pakalongay的訓練。實際上,沒有太太的青年(可能是未婚或者離婚狀態)及pakalongay都要在sfi過夜。

Kacaw回憶起當時,還禁不住說「原住民的規矩是很厲害的唷!」,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連坐處罰」,若同級成員中有一人犯錯,同級全部的人都要受罰。例如,若沒有按照規定到sfi過夜待命,所有青年就會到違規人的家中取走薪柴作為懲罰。身為pakalongay經常得服從上級哥哥們的指示,跑腿打雜,像是寒冬季節,sfi內會升起大火,非常溫暖,大家都喜歡烤火,這時負責砍柴加柴的是pakalongay。

但在sfi期間,也有很多機會跟長輩學習手作物品,從籐籃到魚槍,看到老人在做,就跟著學做,是一種耳濡目染的教育。

Kacaw與同伴們malakapahay(升成為青年階級)的時候,正值二次世界大戰,部落的外海出現了從未見過的軍艦,因此部落賦予的級名是「拉軍艦」。

Kacaw在新港公學校繼續唸完2年的高等科,畢業後雖然沒有繼續升學,但在當時算是知識分子了,原想當軍人,不過在外地當兵一年多,日本政府就戰敗了。戰後回到家鄉,由於需要掙錢的工作(做農無法賺到「錢」),曾在新港當船員捕魚,期間經常隻身到外地,像是基隆、高雄海域作業,Kacaw身為部落年齡階級的一份子,經常缺席kiroma'an(收穫祭)的事前準備,像他這樣缺席的青年,kiroma'an期間要奉獻一大缸自家釀的酒來彌補部落。

kacaw阿公與他親手做的家用品之一:捕魚苗三角網Kacaw阿公模擬在海中潛水的樣子
圖左:kacaw阿公與他親手做的家用品之一:捕魚苗三角網;圖右:kacaw阿公模擬在海中潛水的樣子。

農民的心情

在海上工作6年後,Kacaw決定回鄉種田,但那個年代,越來越多部落青年出外。在部落守著祖傳農地做農的生活並不好,工作辛苦收入又少。

在日本政府來以前的時代,不用繳所謂的「稅」給誰,部落自給自足,日本人來之後,開始要繳出辛苦種作的稻穀,想增加耕地,就要用稻穀去買地才能開墾。二戰的時候,日本政府實施糧食配給,自己種的稻米,只能保留少部分自用,其餘全數充公,米不夠吃,每餐碗裡都是地瓜。國民政府來之後,要繳的稅更多,生活中需要用「錢」的比例增加,日子更難過。

但除了年輕時短暫外出過,之後的歲月,kacaw從沒想過要離開部落,他覺得「在家,沒有困難」。在家鄉,有家人,有土地,有房子,有山,有海,有困難親族會一起陪伴度過,若離開了這裡,有什麼地方值得拋下這一切前去呢。而那些把土地房舍賣掉,離開部落前往外地「發展」(更像是「賭一把」)的族人,又抱著什麼心情呢。

感謝主耶穌蒙福

Kacaw經歷過部落還有kiroma'an及kakita'an(領袖)的年代,但也親眼看到傳統社會的瓦解。

民國42年3月,Kacaw永遠記得這一年,他信仰真耶穌教。又隔兩年,他結婚成家,之後的人生一直住在部落,以農為業。進入教會,讓務農的他得以持續閱讀文字,教會的文本從日文、羅馬拼音到中文字,他每日讀經、禱告、寫筆記、種田、工作、照顧家庭。幾十年後,當兒女們紛紛離巢,Kacaw又回到獨居的生活,看顧田地就是他的生活重心。

部落的街道,田野,每一處風景、每一棵老樹、每一條水圳、每一條稜線,都充滿了故事,與家人共同生活的痕跡。對Kacaw來說,故鄉的一切,就是他所擁有的全部,關於「家」的記憶,都在這裡了。

這裡不是無人看管、無人居住的地方,這裡是Pisilian。


圖:2013年底,Kacaw阿公探訪老家舊址。   

(全文完)

本文將同步刊載於環境資訊中心比西里岸故事專欄(每週三不定期更新)。